骡铃-钧瓷网
      分享到:
    • 骡铃

      作者:苗见旭2014-02-28 来源:许昌晨报

      “爸爸,骡子长什么样子?它是马吗?”儿子放学归来,进屋就问。突如其来的提问,使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多少年没有见到骡子了,多少年了,做梦似乎也不曾梦到过。它的形象几乎和驴、马重叠在一起了。

      我想起了骡队,耳畔响起了骡铃。

      细长如绳的山道上行进着两队骡子,一队朝山下走,一队向山上行。霞光里,宛然两条蚰蜒相向而行。这些骡子驮着陶土,终年穿行于瓷镇和山道之间,朝霞里来,晚霞中走,伴着山溪一样明快的铃声,叮当、叮当、叮当。

      骡队是顺着肖河过来的。肖河是贯穿瓷镇的季节性河流,除了暴发山洪,终年都可以当路走。骡队一下山就进入了肖河的河道,然后再分别把驮着的陶土送往镇上各个瓷器作坊。霞光里,骡队急促地行进着,霞光则鲜亮地勾勒出骡子身体的轮廓。它们头上系着红缨,脖子上挂着铃铛,四蹄着地,踏下碗口大的蹄印。赶骡子的把式,短衣打扮,手拿着鞭,偶尔当空一甩,甩一个弧形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煞是得意。每每这个时候,“大哥”就显出少有的艳羡来。在肖河的岸上,居高临下,他招呼着“部下”,一齐扯着嗓子喊:“骑马骑驴的你别稀奇,不胜反过来骑骡子。”喊完,撒腿就跑,身后立时传来赶骡人的叫骂。当初,我很是不解,不就喊了句顺口溜吗,骡把式怎就如此生气呢?问“大哥”,他笑了,说:“你还小,等你裤裆里的小鸡鸡硬了,就知道了。”看着“大哥”的笑,我还是不解。

      其实,肖河的河道不光是那个年代约定俗成的道路,还是瓷镇的集贸市场。邻近乡镇的集市一般是双日子逢集,我们镇上则是每天有集。骡队上午把陶土卸到各家窑口,中午时分赶到肖河的集市上歇息。在那里,骡子可以饮清澈的肖河水,云遮雾罩地打滚,捎带着吃一些买菜人择剩下的菜叶。骡把式则忙活着自己的事情,他要吃饭,要购物,要买一个村子村民需求的货物,末了,还要检查骡子的蹄子,看是否需要换新的骡掌。钉骡掌的铁匠铺开在肖河的南河沿上,父子二人,腰上各围一条油布围裙,“叮当、叮当”地打铁,除了打骡掌,还打农具。骡把式和他们很熟悉,一见面,总先乱一阵子。铁匠说:“你又反骑骡子了?”骡把式则说:“给你自己打一副铁嚼子,看你还贫嘴!”说过、乱过了,就做正事。临行,还要喝二两。

      这当儿,我们也没闲着。在“大哥”的带领下,我们手执弹弓,在河道里逡巡着,不知谁看上了打滚的骡子,弹丸飞过去,正中骡子的肚子,骡子一哆嗦;又有一枚弹丸飞过去打中了骡子后腿根儿正伸长的阳具,骡子照例又是一哆嗦,阳具缩回去,后蹄飞速弹起来,喷着响鼻嘶鸣。我们“轰”地一下全笑了。骡把式跑过来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我们头上像炸了一个雷,立时,都震住了。骡把式恼怒而变形的脸难看极了,他厉声说:“谁跑我抽谁。”长长的鞭子在我们头顶飞舞。“小毛孩子,心眼咋恁歪呢?你不知道骡子没儿没女吗?它们驮来陶土,让你们镇上人烧瓷货,你们不言谢,还糟践它。”他这么一说,我们就都不吭声了。骡子咋没儿没女呢?我们在心里嘀咕着。

      再后来,知道了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产物。马父驴母,叫马骡,驴父马母叫驴骡——骡是名,马或驴就是姓,就像人,孩子从父姓,可是,骡子和人还是不一样,人生人,骡子虽有父有母,却不会生骡子。知道了这一切后,就觉得骡子很可怜,先前的恶搞更是欺负骡子了。

     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,有一天,忽地发现骡把式变成了一个小姑娘,扎一方红头巾,骑在骡子上像出嫁的新娘,一打听,才知道,当年的把式是他爹,摔伤了腰,赶不动牲灵了,就由她顶了班,后来又听说和铁匠的儿子订了婚。怪不得小铁匠一清早就踮了双脚朝西山眺望呢。

      这姑娘也算有福,早晨,在父亲的目送下走上山梁,又顺着小铁匠的眼神走下了山岗。叮当叮当的骡铃,如鸣佩环,多惬意呀!多年以后,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幸福,一个人行走在亲人的目光里,虽艰辛,却温暖。

      再后来,骡队变短了,原先一队就几十匹骡马,骡与骡之间用不着绳子连接,骡子就首尾紧随;现在骡子少了,就懒散了,用绳子串连起来,防止因贪吃青草而耽搁了行程。这原因,归结一条,就是现代化运输工具的出现。

     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最后一次看到骡子和拖拉机共同行进在山道上的情景,让人心头发酸。骡子瘦骨嶙峋,身上依旧驮着装有陶土的帆布口袋,步履蹒跚,没有当年骡子的油光闪亮和昂然高步。而拖拉机则六轮飞驰,“突突突”,蛮力十足,扬起的黄尘遮掩了骡队,震耳的声响掩盖了骡铃。

      “爸爸,你想什么呢?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?”

      是呀!儿子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。我怎么回答呢?我回答些什么呢?儿子没见过骡子,我记忆里的骡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童话故事,即是写下这篇文章,儿子又能理解多少呢?

      望着条几上流光溢彩的瓷器,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。恍惚里,有一队骡子披着霞光从西天里飘过来了,蚰蜒般粗细,穿过窗棂,冉冉地融入了瓶子,后面紧随着把式、把式的女儿、铁匠、铁匠的儿子,以及叮当叮当的被山风送过来的凄清又无奈的记忆。

      编辑:
        注: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,不代表[钧瓷网]的立场,也不代表[钧瓷网]的价值判断。
相关内容更多...